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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两半的日与夜——西伯利亚篇(西伯利亚鬼故事)

By luobo

SS+LC  冰原组粮食

引子

 

A面

冥战迫在眉睫。

和两年前比,冰河长高了不少。他把花束紧紧攥在手上,视线略有点模糊,映在冰原上的极光此时跳动得更为诡异。那一只眼睛隐隐作痛,伤口正在生长——艾尔扎克到底手下留情了。

他就这么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抬头,猛地挥臂,将花束掷向空中。

难得没有风,花瓣散开,僵坠,随后静默在冻土上。

“再见,妈妈,再见,卡妙,再见,艾尔扎克。”他低声念这些永远在脑海中回旋萦绕的名字或者称谓。他们一个接一个从他的生命中抽离——这种持续的进行式的失去也许直到现在都尚未停止。不过,白鸟座还会继续在星河当中闪耀,一个十字,一座桥梁。星星总是在那里,他凝视了很久,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最后转身离开时,嘴角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再见,冰河。”

十四岁的,冰河。

 

B面

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已被独个儿留在冰原上。

 

东西伯利亚,冰原小屋。

十八岁的卡妙背靠着墙,两手笼着膝盖,直接坐在地上,任视线游离于天花板和门框之间。这位黄金圣斗士现在有点发烧。由于主人没有关门,寒风毫无顾忌地在屋内横冲直撞。炉光黯淡,仅有的一点热量迅速被风撕碎并带走。

十二岁的冰河一个人在里屋,情绪极度波动了一整天外加更加严重的感冒症状,现在大概终于有幸承蒙睡神召唤。

虽然拼了命地找,卡妙最终没有找到他的大徒弟。

绝对零度的夜晚。

大概凌晨两三点,一种奇妙的感觉精确地击中了卡妙,他定了定神,揉揉眼睛,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绿色短发,十来岁年纪,双手插着口袋。

唔,笑得很阳光。

“艾尔扎克!?”卡妙脱口而出。

然而希望立刻落空。

“你好,我叫笛捷尔,我在找一本书。”那个长得和艾尔扎克有几分相似的小男孩自来熟地走进屋子,顺手把门关上,“小心着凉,冰之国——唔,冰原上感冒可不是好事。”

卡妙这才注意到那个男孩穿得很少,确切地说是以此地居民为评判标准的话可以用单薄来形容,他没有戴上帽子手套——在外面这种恶劣气候中这几乎是不要命的行为——对正常人而言。

“那——笛捷尔,你不冷吗?”于是水瓶座战士某种乐于照顾小孩子的本能立即起了作用。

“不冷不冷,因为我是圣斗士候补生嘛。你看上去——像失去了什么东西。”

“候补生……我是水瓶座的卡妙,对不起我没有收到通知,有新的学生来。”卡妙挣扎着站起来,顺带整理了下衣衫,头脑还是有点发沉,果然在冰海里泡一天这种事情对黄金圣斗士而言也是颇具挑战性。如果是新来的学生,那这样子的见面方式真是不够体面,不过对方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像是小宇宙的东西,更进一步,连“生存”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在微弱的炉火光芒下,他发现那个小孩脚下没有影子。

活人都应该有影子,没有影子的“东西”只能是——

 

“你是狼人?”事实证明卡妙所想永远与众不同。

接下来为了以防继续被误认为是妖狐酒吞童子等各种异世界生物,笛捷尔开始自我介绍,其实说得连他自己都有些糊涂,他是前圣战的水瓶座战士——但又不完全是。

“我是十四岁,或者十三岁(我也记不大清了但这并不重要)的笛捷尔,‘他’回到圣域去的时候,把‘我’留了下来。然后我一直呆着冰原上。”

“我在等一个故事的结局,但是她再也没有把故事写下去。”

“我感觉到你悲伤的小宇宙。”

…………

听完大段极度考验人类理解能力和想象能力的讲解,卡妙闭上眼睛仔细消化了一会儿,然后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尚处在失去艾尔扎克所导致的自责麻木状态(他确信自己疏于看管是这一悲剧发生的原因),也许是圣斗士天生的强大适应能力(如果连圣斗士都可能存在,还有什么不能发生),他表示愿意全盘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来历。

学术的说,这种情况,叫做“生灵”。

而且还是因为岁月洗礼而拥有了类物质状态的强力生灵!

“那么在这里请随意,看上去很年轻的前辈。”卡妙说完,才想起现在屋里应该没有任何可以立即食用的东西——无论是煮熟的肉类或者烧开的雪水。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吃饭,冰河也肯定一样。他觉得那种从冰冷到刺痛最后麻木的感觉又要涌上来,就自然而然切断了后面的联想,“我去做饭。”

“哐啷”什么东西被踢翻,卡妙弯腰去收拾,手伸出去又触电般缩回来,接着缓慢攥成拳,并狠狠地砸向自己的额头。

两个徒弟出去凿冰时惯用的铁桶而已。

“调料要什么好?熏肉看上去颜色不错。”似乎笛捷尔已经抢先一步并七手八脚地忙活开了,“呀,锅里水冻上了,我刚把一整块油冻扔进去。”

兵乓乒乓声音盖过了卡妙这边的动静。

“如果觉得太累就别勉强自己哦,休息一下就有热腾腾的美味肉汤可以享用了。”鬼使神差,卡妙竟然听从了那个小孩的话,乖乖挪回椅子坐下,接着整个儿趴在了桌子上。

水瓶战士记忆中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照顾过,一直是陆陆续续地有各种各样麻烦的家伙要他照顾,比自己小半岁的精神年龄却远远不止小这么点儿的米罗,接下来是两个小鬼——现在只剩下半死不活的一个了。

真饿。

真困。

“你睡着了。”听到这话时,卡妙已经醒了。现在他眼前出现了一锅浓厚沉重——请原谅我用这个形容词——的汤。幸亏它还半沸腾并冒着热气,否则很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一堆废弃了长达一个世纪之久的劣质沥青。

“你跟谁学的做饭?”

“我阅读过18世纪最富盛名的法国菜谱,不过这是第一次有意义的实践——可用的食材实在不多。”笛捷尔继续保持如同马赛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啪,一个泡泡终于从锅底艰难地涌到了水面,绽开出一个黑色的花朵。

“冰之国,浪费粮食是可耻的。”笛捷尔小声嘟囔着意义不明的句子,目送那锅可怜的沥青被缓缓倒进垃圾桶里。处理完这一悲剧作品,卡妙翻箱倒柜一番后终于从壁橱最深处的一个破旧面粉袋子里掏出几个花花绿绿的食品罐头,沙丁鱼,脱水蔬菜,营养午餐肉……仔细阅读了下标签上的希腊文,发现正处在保质期的边缘地带——就算这样安全系数应该还是高于那锅沥青。

和罐头一起夹带出来的还有一张收据,笛捷尔像是有阅读强迫症般迅速抓起来开始读,“法国产红酒X2,我比较想要那个;米洛斯岛第二连锁店——跑那么远买的罐头?”

“别人送的,红酒早喝了,扔了那纸过来吃饭。”卡妙把沙丁鱼汁和青豌豆搅拌在一起,然后轻车熟路地用餐刀把一整块的午餐肉切成三等份,分完后他愣了下神。

“我的话,不用吃东西——除此之外,大半夜的为什么要吃饭?”笛捷尔好奇地看着一桌丰盛的罐头食品。

真TM见鬼,卡妙觉得胃开始隐约作痛。

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自己盘里那份食物,卡妙盯着剩下的两份发楞。把冰河叫起来吃饭?把饭拿到里面去给他吃?冰河不是三岁小孩子,饿了自己会出来吃。卡妙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他同样清楚地发现:他现在没有办法进去把冰河叫醒。

“你不打算告诉我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吗?卡妙。”笛捷尔端正地坐着,已经把那纸片揉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子。

冰海中的窒息感又开始包围住他。

“有两个孩子,为了拿到白鸟圣衣在我这儿受训,我是他们的老师。”卡妙说得尽量简明扼要,“昨天,出了事故,我不在时,那个小一点的孩子想去冰下看他的母亲——那是之前的另一次事故,为了救他,那个大点的孩子艾尔扎克,在冰下失踪了。对,失踪,我没有找到他。”

“这是件蠢事,一开始告诉我就好了。可是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在事情变得无可挽回前。”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他们。”

卡妙两手撑住额头,手指埋入头发中。

“我帮你去把饭给那个——他叫什么名字?”听到白鸟座时,笛捷尔有些兴奋地眨了下眼睛。认真听完全部内容,他自告奋勇地表示愿意帮忙,“你可以继续睡一会儿,这非常不幸。不过别太难过,如果是你——我是说水瓶座——的学生和海的话,或许事情还会有转机。你可以,把这看做是鬼的直觉。”

“至少,我们应该抱有希望。”

 

那少年把自己整个儿闷在被子里。

“嘿,我知道你没有睡着。”笛捷尔把装满丰盛但冰凉的罐装食品的餐盘放在一边的柜子上,伸手掀开被子,一颗黄灿灿的脑袋露出了出来,眼睛睁着,流露着叫人看不下去的木然神情,泪痕布满整张脏兮兮的脸。

笛捷尔盯着冰河看了几秒钟,然后提问:“冰原生活第一准则你的老师有没有教过?”

对方似乎没有在听。

“咳咳,那个——冰原上,眼泪是危险品。”笛捷尔咳嗽两声,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声音里带有一种宣读敕令般的庄严感,又像是连接着一个过于久远的记忆。

“你是谁?”冰河从失神状态回到现实。

“童话中只有心地善良的小孩才能看见的正义之友。”笛捷尔信口胡诌,自己都觉得可性度太低——对方的年龄如果对折一下也许会乐于相信。

“不要管我,对于我来说,最好的事情是从未出生,第二好的事情是马上去死。”

“你的老师有教过你尼采?”

寂静了数分钟后,笛捷尔决定不继续尼采这个话题。(布鲁格勒德图书馆会进新书,笛捷尔一直在那蹲着看,因此,知道尼采不奇怪,冰河大约是……真不知道)

“能不能告诉我你绝望的原因。”

“我的妈妈因为我而死,而现在我又害死了艾尔扎克。”

“老师一定不会原谅我。”这死水微澜般的声音几乎不像出自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笛捷尔在记忆深处寻觅到类似的感觉,他忘了这来源于自己还是朋友,那时他们一样悲伤且失措,但区别在于对方活着而自己是个幻影,于是尤尼提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而他目睹所有后续剧情,直到真正的笛捷尔来把一切划上冰冷的休止符。

还好时间已经足够久远。

“让你如此痛苦的究竟是前一件事还是后一件?”他继续保持着笑容,蹭上床沿,背对冰河,两脚踢打着空气。扭头看,冰河躲过他的视线。

“好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堆人,他们各自离幸福只差一点点。”

“后来,当所有能失去的都已经失去后,被留下的人就变得硬心肠啦。”

“你到底是谁?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冰河似乎被弄糊涂了,但显露出了一点好奇心。

“我曾经是那个故事的一个主角,他们归于尘土,而我留在世间,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原因。”笛捷尔似乎是使出浑身解数想让故事有吸引力,并且终于有所成效。

“故事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我爱的人,我的朋友,我自己还有其他的人,他们有的死去,有的痛苦万分,但是我被分离出来,只在一边默默地看,对一切毫无帮助。”

“我听不懂。”

“在比你更大一些的时候,我由于拒绝离开这里而被分离出来,然后我就不再长大,不知什么时候才是旅途的终点——对,我是一个幽灵。”笛捷尔解释得更加详细一些,他有些懊恼,他讲不好故事,从那时候开始就这样。

所以那位大人神采飞扬地描绘起故事里堪比极光的绮丽色彩时,他总是像冰窟窿里没钓上鱼的浮漂儿一样把背挺得笔直。

当一个听众就够幸福了。

然而听到这里,冰河发出轻微的惊叹,他突然显得有点激动,自个儿钻出了被窝,死死盯着笛捷尔打量——当然并不是故事本身具有那样的魅力。

“真的吗?你是一个幽灵,一个分身?”

“那么,你有没有遇见过别的和我长得很像的幽灵。”

“比如八岁的那个我,他会不会一直伴着那艘沉没的船,陪在妈妈的身边。”

“昨天之前的那个我,是不是还快乐地和艾尔扎克师兄一起在冰原上训练。”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是现在的我呢。”

这并不是呓语,至多只能归纳为异想天开——甚至因为有真实例子的存在而连异想天开都算不上,笛捷尔他凭着十四岁的心情能够理解冰河话语中的期待和无奈,对方又开始无声地哭泣。

然则现在的冰河真的已经是最糟糕的冰河吗?

笛捷尔闭上眼睛,200年前的一些东西永远没法遗忘,时间不过是让它们变得能够接受,幸好温暖记忆也同样没有被抹消。

“我不知道,我没有遇见过他们,他们也许真的存在——谁能肯定的说没有呢。不过现在,你应该把饭吃了。”

“严寒里眼泪会很快冻上,那会很疼,还好这里是室内。”

“如果你也在冰原上渡过200多年的时间,你就不会再哭啦。”笛捷尔指着刚才被他搁在一边的餐盘,尽量柔声低语,像是在劝说一只执拗的虎皮黄猫。

冰河轻手轻脚地爬出来,披上床边挂着的一件有些稍稍显小的外套,然后挨着笛捷尔坐到床沿上。连续几个喷嚏过后,他伸手在上衣兜里掏了半天,扯出手帕抹了把鼻涕,再翻折后把脸整个揩了一遍。

这良好的教养大概要归功于外面那个正自怨自艾的卡妙老师。

“你是想说要战胜悲伤,要变得坚强吗——老师一直这么对我说。”

“如果我真的听话了,事情就不会这么糟糕。”冰河拿起勺子,似乎打算努力把东西填进嘴里。

“不,我只想告诉你,悲伤并不是一件坏事。”

“然而忍受痛苦生活下去并不足够。”

“就算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我们还是应该继续呼唤春天。”

“她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笛捷尔这样说,却觉得话语苍白无力。他嘟起嘴苦笑了下,自己至多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他又一次怀念起早已失去的阳光。

夜色苍茫,像是多少年来他在冰原上感觉到的那样,晨曦总会到来。不过,夺走冰原阳光的可笑东西——他从来不屑于用命运来称呼它,这次又打算伸手夺取什么呢

还好冰原上,总有漫长的时间来对抗悲伤。

嘿,你现在只是个快乐的幽灵。笛捷尔这样告诫自己。

 

“他有点感冒,虽然对圣斗士候补生来说这种程度算不上什么。不过——”笛捷尔端着空盘子出来,卡妙突然觉得有点如释重负。

“我知道附近的镇子里有药店。”卡妙倒是很清楚屋里没储存内服药,绷带外伤药膏之类的确有一堆,说完他起身披上外套就往门口走。

“等会儿我就回来,一会儿我给他弄药。”他像是在对自己说,摸了下额头,还有点烫,步伐有点沉重,于是选择步行而不是瞬移。无论如何半个小时应该能到镇子上,天刚蒙蒙亮,但愿药店开了门。

一个小时候后啃着面饼准备开张大吉的药店老板在店门口瞥见了那个身披棉衣蹲地发呆的水鸭色长发青年。

卡妙回来时,发现炉子上又搁起了瓦罐——这家什万年不用,不知是打从哪里翻出来的——听声音里面东西沸腾得正欢。笛捷尔一边哼着听上去有点古老的歌曲,一边忙碌着用多余的水洗涮盘子。

“你又在做什么?冰河他——”卡妙问得有点心虚。

“特效感冒药,冰之国秘方。”

“药?”卡妙盯着手里的退烧药袋子,再看看散发着热气的陶罐——炉子边上是一摊几乎看不出原型的七零八碎,地衣,甜菜根,不知名的动物骨骼……

“200年前的感冒药配方?!”

“这配方效果非常不错,我发烧时瑟拉菲娜小姐就这么做给我喝——另外我按照医书做了相当大的改进。”当然笛捷尔没说最早做药给他喝的人最后死于感冒延误治疗。

卡妙怀疑地盯着他,“这是你的第几次实验?”

“相信我,效果值得信赖。”

“唯一的副作用是嗜睡——这样的剂量大约会睡上24个小时。”笛捷尔自信满满,卡妙开始回忆那锅沥青。

“完成了。”笛捷尔快手快脚地把罐子端到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形玻璃瓶子,拔开软木塞,像童话里的丑陋巫婆常做的那样,把里面的透明液体统统倒了进去——一股香味弥漫开来,当然正处于严重鼻塞状态的卡妙完全没法闻出来。

“对了,还差一点。”

“加上一点爱与魔法的力量!”笛捷尔像是在模仿着谁的姿态,对着药罐在空中划了一个神秘符号。

万幸,那锅东西里没有蹦出一只扑棱棱的鸽子。

卡妙认为接下来只要处理掉“爱与魔法的”浆糊就可以了,“等那东西冷了就倒了它,我去给冰河吃药。”

“药?他已经吃过了啊。这不是给冰河的份——是给你准备的,我的理论上的后辈,你也在发烧。”

喝过了,什么意思?

“你……你逼着冰河喝了那种东西?”寒冷的空气中充满了卡妙老师高涨的小宇宙,“会出人命的!”

“没有逼啊,那个小家伙真听话,我那时喝药从来要心理斗争半天——他二话没说,抹把眼泪,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就自己灌下去了,一声苦都没叫唤。”

“全部——喝下去了?”

“对,一滴都没剩。”

冰河是以怎样一种凄然决然的心情毅然喝了这不明液体,这种设身处地的思考令他感到浑身发冷,接着,他发现自己正被无形的强大力量推搡着,于是便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几步,直接坐到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老师总不能比不上学生吧。”听到这样的话,那罐毒药正慢慢向他靠近,卡妙想挣扎,想呼喊,想用钻石星辰,极光处刑甚至冰棱柩(卡妙老师,您打算把自己冰起来么?)——任何一个都做不到。

(学术时间:这个叫灵压,也叫鬼压床)

近十年的美好光景如幻灯片般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冰原上独自一人初次仰望变幻莫测的极光,和那两个孩子坐着狗拉雪橇去打猎,篝火边觥筹交错的笑脸……

还有那个宝蓝卷发的身影。

当药罐子碰上他的嘴唇,卡妙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甚至有些欣然地任由那粘稠、腥腻的液体流进喉咙深处……

大概会成为第一个死在前任手上的黄金圣斗士

那一刻他觉得有点悲壮。

火辣辣的燎酌感在体内弥漫开来,舌根处残留的苦涩体验很好地抑制住了反胃本能——或者说唯一的生还可能。

对不起,艾尔扎克;对不起,冰河。

对不起,米罗。

然后卡妙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失去了意识。

 

笛捷尔嘴角挂着轻松的笑,他把锅碗瓢盆收拾好,走出小屋并轻轻带上房门,以防打搅到师徒两人的睡眠——药物造成的效果。

他察觉到另外两个小宇宙。

天已经大亮,小屋,雪堆和一些突兀的冰垛子在茫茫荒原上投下了狭长且清晰的影子,笛捷尔除外——他不会留下影子,他只是一个残像,因为某种原因,被扔在这广袤无边的银色世界的残像。

太阳在距离地平线不远的地方悬着,这样无力的阳光尚不足以融化冰层,距离西伯利亚的夏天还有好一段时间,不过至少这会儿已经有日有夜,这点令笛捷尔非常满意——那场暴风雪之后,他开始厌恶极夜,生灵不需要睡眠,持续的黑暗只会让一些片段更加清晰,他甚至奇怪,为什么之前从没发觉无止尽的夜晚会带来那么多痛苦。

大概因为阳光一直都在的缘故。

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再次学会平静地面对漫漫长夜,并且像个十四岁少年那样绽开微笑。是的,他永远十四岁,哪怕时光流逝,冰国的领主已经更替了许多任,他还是停留在十四岁。

没有回到雅典娜身边,没有投入那场圣战,完完全全属于冰之国的十四岁。

在那个庞大的地下书库,那个知识的墓穴中期待着夜晚来临,猜想着故事的最新发展,并且回味着嘴边香甜糕点余味的十四岁。

他隐去自己的身形——这对幽灵不难做到,走了不一会儿,便望见远处冰面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逆着光很难看真切。走近一点,发现矮的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也是绿色的短发,不过一只眼睛被白色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另一个则是海蓝色长发,体魄健壮,身上穿的是——海龙鳞衣。他们一前一后站着,面朝小屋的方向,似乎已经呆了很久——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突然,笛捷尔猜到那个孩子是谁了。

“艾尔扎克,卡妙在找你。”他迎上前去,冷不丁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向那个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孩微笑,开门见山。男孩没被绷带缠住的眼睛露出惊诧的神色,刚想问什么,被旁边的男子抢了先。

“你是——什么东西?”

不到半天里连续三次说明自己的来历真是一件痛苦的事,这次笛捷尔说得更简略更玄幻,顺带交代了自己和卡妙冰河几小时的相处情况。等他讲完,那个男人挠了挠头,大大咧咧表示听全了但没太懂,“我叫加隆,海斗士。”

“你好,海龙——将军。”笛捷尔准确无误地补充出他的全部名号。

对方小惊了一下。

“冰河他没事了?”说话时,艾尔扎克下意识去扯弄眼睛上的绷带。那个海龙将军拍拍他的肩,“别动它小鬼,好不容易止了血的。”

“他和卡妙都没事,你不回去吗?他们都很担心。”

对方沉默了,甚至露出一丝冷峻的笑——这和他的年纪不相称,让整个脸显得有些狰狞。加隆搭在他肩上的手加大了些力度。

“前代圣斗士小子,要不要也听个故事?”

于是接下来,和自己届的黄金同伴都不甚相熟的笛捷尔有机会了解到此时圣域的情况,反目行刺篡位陷害——在加隆冷嘲般的描述下显得惊心动魄并可笑,“我在等着,看这一切最终会玩成个什么样子。”

笑容从笛捷尔嘴角消失。他仔细体会了会儿加隆所描绘的混乱变故,发生于十多年前但仍然产生着巨大的影响。

“原来是这样,这样的事我也经历过,在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我在一边看着,无能为力——然而相信我,最后所有的人都不好过。”

“我的一个朋友,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等他明白自己的错误,他的余生都在忏悔,后来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冰原。”

“他和你穿过同一件鳞衣——被绝望和野心吞噬。”

“一个幽灵说的话有什么意义,这没有用。我失去了我的正义,也许冰河寻求力量的理由都没我可笑,他应该得到白鸟圣衣——所以我不能回去。”艾尔扎克代替加隆回应笛捷尔的话,“还有,我对我的老师感到失望。原来他只是逃避在这里,寻找一个暧昧的平衡点。”

“我受到了欺骗。”这样说时艾尔扎克拒绝正视笛捷尔的眼睛。

笛捷尔哑然,那个看上去认真得可笑的水瓶座后辈知道发生的这一切?这样的话他的确很难找到什么来反驳。

停顿了会儿,他换了另一个话题,“你说你要释放海皇的力量?”

加隆扬起头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声。

“这一点也不有趣,我——我是说真正的我,就是为了阻止这样的事情而死。不过这次的海皇会是谁?”

“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少爷。”加隆回答。

笛捷尔自嘲般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只有像那位大人一样的高贵肉体才会被选中。算了这无关紧要,我并没有打算阻止什么,那个孩子说的对,一个幽灵能有什么意义。”

“你不会……告诉老——卡妙吧?我也想等着,看一切会怎样进行下去,我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成为海斗士,只是知道了真相后我觉得没法再回去。”艾尔扎克看着显得有些失落的笛捷尔,语气真诚很多,不管多么装老成,他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十来岁。

你打算做的事情和你老师在做的事情相差其实并不多,笛捷尔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不,我不打算干预,我只想找一本书,只有这个对我重要——书大概在圣域。”

“你可以让卡妙带你去圣域,他偶尔会回去。一天前我还是那么期待拿到白鸟圣衣和他一起回圣域接受教皇的授任,现在我完全不想去那个地方。”艾尔扎克把头偏向一边,加隆不自主地冷笑了一声,低头去踢脚下的碎冰。

“是吗,那很好,谢谢你,艾尔扎克,差点成为白鸟座的男孩。”笛捷尔脸上重新显出笑容,他向着艾尔扎克伸出手。于是时光仿佛回溯百年,钻石星辰般的细小冰晶闪烁,两个男孩把手握在一起,同样的绿色短发在阳光中很是耀眼。

“最后,如果选择一直看下去,哪怕看到多么让自己伤心悲痛的结果,有一点请记住。”

“冰原上,我们不要哭泣。”

“这小子敢哭?剩下一只眼睛不想要了?”加隆用的是恐吓般的语气,却一边揉着那个男孩的脑袋,而且很谨慎地不去碰触绷带。

艾尔扎克没有躲开,他垂下眼帘,“不,我和冰河可不一样。”

“他——在哭吧。”听上去并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那么再见,艾尔扎克。还有,选择成为海龙的男人。(老子叫加隆= =凸)”说完,笛捷尔消失得干脆利落,将不知为何徘徊于此地的两人留在广阔无垠的冰雪世界里。

事实上,幽灵心情略有点低落。

 

卡妙再度被那个循环往复的梦魇缠住。

他在一片荒凉的旷野上。昏黄的太阳高悬,周围光线刺目,雾气笼罩中火车汽笛由远及近。毫无逻辑的,视线又穿越空间,仿佛身置圣域,俯瞰教皇厅,他看见有人朝着覆面的教皇慢慢走去,他们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他想呼喊,梦境过于相似,因此他总是知道那人是谁——大多时候是米罗,有时候是自己,有一两次甚至是那两个小徒弟。

然后刺耳的鸣声几乎穿破耳膜,教皇厅已经变成近在咫尺的一节巨型列车头,他正对着它,它向他排山倒海般压过来。

他总在这时惊醒过来,这次也不例外。

卡妙听着自己的心跳,之前发生的事在他脑中清晰起来。“冰河!”他挺身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是睡在床上。

“嘘,他还在睡。”对面床沿上坐着的笛捷尔把食指搁到嘴边,示意不要吵醒熟睡的冰河。

昏沉沉的感觉已经消失,出了一身大汗……难道是那个恐怖感冒药的效果?这样嘀咕着,卡妙下床去查看冰河的情况。

额头已经不烫了,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

卡妙松了口气,把被子掖好,然后招呼笛捷尔一块儿来到外边的房间,并轻轻掩上门。

“带我去圣域吧。”笛捷尔再次开门见山提出要求,“作为治疗感冒的谢礼。”

“现在?”

“那个孩子服用的剂量比你多,起码再过几个小时才会醒。”

卡妙找到手表,迅速计算了一下时差,雅典现在应该是早上六点。赶回去不是问题,艾尔扎克的失踪按理也应及时汇报。至于用“失踪”而不是“死亡”,因为卡妙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他的小宇宙,却被什么更强的力量阻止了进一步探究——然则他不知道怎么把这种情况描述给冰河。

笛捷尔看着卡妙把手表戴上,欲言又止。

“你,要去圣域?为什么?”其实已经打定主意带着这个不知所谓的前辈去一趟,卡妙还是先问了这个问题。

于是笛捷尔放弃了对手表的关注,像是受了伤害似的眨巴起眼睛,对着手指,“我说过——我要找一本书,那个书被‘回去的笛捷尔’带走,应该留在了圣域——是的,两百多年前。”

卡妙这时才真正佩服起这位前辈的毅力和执着,不过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吐出心中的疑惑。

“你到现在,才想起要去圣域?”

“是啊,你不是正好要回去的吗?另外——”

“因为我不认识路啊。”

“来时是塞奇爷爷把我瞬移过来的,回去时是史昂——当然回去的不是我,唔……”

十四岁的笛捷尔似乎是装作无比悲伤的样子,低下头哀愁地绕手指,却又回答得理直气壮。

这,不是理由吧|||||||||||||

带着个幽灵瞬移似乎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卡妙很顺利地携笛捷尔重返圣域——对后者而言是迟到了200多年的回归。

雅典夜空星光灿烂……

“怎么回事?夏令时?不应该啊。”卡妙在空荡荡的白羊宫前感到凉风阵阵。抬手看表,再次换算时差,没错……应该是六点多,可是这状况,整个十二宫都在暗夜中酣眠。

“那个表,我玩了一会儿,忘记原来时间了,就没拨回去——知道吗,冰之国原来有一个很大的摆钟!”笛捷尔双手背在身后,不安地搓着,话中却完全听不出一点道歉的意味。

看来防冻式液晶数字时计对于十八世纪古董小孩而言诱惑力不容小觑。

卡妙完败。

“要喊人吗?不如直接上去吧。好像半夜乱跑也不会有问题吧,我们那时不会。”笛捷尔看上去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记得第一宫是白羊座史——”他打住。

“白羊宫没有人,守护者一直不在,史昂大人是我们的——算了,进白羊宫等天亮再上去吧。”卡妙叹了口气,模模糊糊说明了一下,水瓶战士的潜意识里夜晚的圣域或许和危险划着等号,而这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笛捷尔没理会他的失神,自顾自抬头开始仰望星空,屏气凝神,几分钟后他转过身来。

“2小时之后太阳会升起来——可是你们的星空为何布满阴霾。”

卡妙下意识地举头,面对这希腊春日里出奇晴朗的无月之夜。

席地坐在白羊宫空旷杂乱的内厅,似乎还能看到银星砂闪烁的荧荧光芒,当然宫殿的主人,无论哪一位,都不在这里。

卡妙想起穆曾经给大伙儿讲的那个故事:巨大的火车伴随着呼啸迎面驶来,前方是无数崩塌的山石,你站在铁轨的旁边,身边还有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那么纯洁,那么无辜。要提醒火车前方有危险只有一个方法——把那个小姑娘推下去。现在,选择吧,牺牲一个人去救所有人,这样的罪你是否愿意承担。

穆不知从哪里听来这样的东西,也许本只是个关于两难抉择的寓言,道德与理智的二律背反。可是他们那时候实在太小,大多数人被这样的设想吓了一跳。

艾欧里亚攥着拳头说:“我是黄金圣斗士啊,为什么不把石头打碎呢。”

沙加闭着眼睛若有所思:“这太狡猾,我看不到这儿有真理存在。”

阿鲁迪巴试图做出圆满的假设:“最后火车一定会自己停下的。”

米罗苦思冥想后愤然:“给我点时间,一定在哪里会有些什么漏洞。”

卡妙第一时间没有说出自己的答案,这在后来令他十分懊悔。他也没有听到穆的选择,几天后有“什么”发生,小穆离开得仓促突然——这事件也导致大家将这个刻意为之的难题置之脑后。

后来一个人在西伯利亚时,卡妙有机会去仔细深入地思考这道题,然后他发现在纷乱矛盾的闪念中,完美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为什么不自己跳下去呢。

精确地敲击在道德与理智的中间点,伴随着自我牺牲的快感——于是这设想开始像是某种甜腻的诱惑,然后与关于某个真相的预感交织混合在一起,最终融成了那个无限重复的诡异梦境。

晴好的夜晚开始变得苦涩粘滞,这个地方还是无法让他产生归属感。

他突然想把自己的这些念头告诉给那个小小的前辈,结果刚开了个头,笛捷尔眼睛里就闪出求知之光。

“我想知道,真正的火车长的什么样?”

“火车——回去时可以带你见见。太阳快出来吧,这里的夜晚有点难以忍受。”卡妙对着白羊宫高高的门楣叹息一声,最终还是放弃。

“不如说说你要找的那本书吧,和圣战有关吗?”

 

那是一本怎样的书。

笛捷尔陷入温暖回忆。

他记得初次相遇时,她让尤尼提背诵冰国生活第一准则时故作严肃的表情。

他记得那个熟悉的书房,她第一次借着烛光轻声朗诵手稿,感情投入又稍显不安。

她视线投向远方,大地有时痛苦迷惘,夜晚,她收回目光,埋下头,一笔一划专心编织那个与冰雪天地无关的幻想世界。

那时他不到十岁,因为到处找不见小伙伴的身影,没有敲门便冲进书房。结果里面尤尼提哭得正伤心,瑟拉菲娜站在一边努力安慰着弟弟,又像是若有所思。注意到杵在门口不知所措的笛捷尔,她也有点发愣。

接着她走过来,俯下,把他的手交叠握在手心。

“笛捷尔,要变得足够强大,然后成为一个真正的站士。圣战结束之后,冰之国永远敞开大门,欢迎你回来。”

那时他似懂非懂,对于发生了什么毫无头绪,刚才只不过给尤尼提讲述一些自己知道的圣战旧事,比如之前送自己过来的塞奇爷爷,他是上一个战场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战士之一,对,为数不多。

“我当然愿意回到这里,一直一直呆在这里。”不过,他还是选择响亮地作出回答。

“看,我们约好了,笛捷尔会回来的,所以别再哭了。”于是尤尼提破涕为笑,矜持地步向订立誓约的二人,连同自己的小手也一块儿合握上来。

后来他发现这个约定的确意义重大。

“那是一本童话书,装帧精美,烫金封面,内页是上等的犊皮纸——就像教皇敕令用的那种。”

“与圣战有关?不,完全没有关系。”

这是只有一个作者和一个读者的故事,故事没有结束,也许后来作者变成了两个。冰原上,笛捷尔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延续这个故事,但他却刻意地压制住这种冲动,拥有资格将其继续的人不是自己,他固执地这么认为,毫无理由。后来他开始想去找回这本书,有那么一点儿想,不那么迫切,仅仅因为有点好奇。他在地下书室打发无聊时光时偶而会盘算此项寻找计划,当然还带着一点担心,因为某个不速之客曾坏笑着警告过他:怀着执念的幽灵,会在拿到思念之物的同时灰飞烟灭。这令他犹豫,于是他低下头,继续翻阅那些满纸胡言乱语的炼金学或灵异学论著。

他记得那个夜晚,她在过道里缓缓倒下,时间像是瞬间停滞。他冲过去,反应比呆立在一边的尤尼提快许多倍,然而瑟拉菲娜的身体穿过他,如同穿透稀薄的空气。笛捷尔像是从上到下被整个儿划开,不到一秒,又迅速恢复成原状。他无力去描述这种被“分成两半”的体验,他透明苍白,大声叫喊,无人闻见。

那场暴风雪在两天后停歇,冰之国永远失去她的阳光。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也许有一天,她会重新打开一个新的笔记本,继续把那些锁在抽屉里的片段誊抄上去。

带着微笑,字迹工整。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冰之国会有一个怎样的新领主?尤尼提会不会有机会踏上他所期待的美好世界之旅,然后像任何一个游子那样,开始思念那方曾经被他认为怀有诅咒的土地?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圣战结束之后,20岁的笛捷尔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徘徊在城门口,犹豫着要怎么打招呼进去,满满当当的行李扔在脚边,然后冰国未来的女主人亲自前来相迎。那时候,他本身作为一个不该存在的幻影,一个小小的执念,一定能够幸福地消失在晨光中。后来他拒绝去思考这些诱人的假设。

“水瓶座卡妙,你要活着渡过圣战。不如和我做个约定?”笛捷尔大概真的没考虑过和自己这么个幽灵做约定能有什么实际效用。

此时他回想起某些不切实际的建议和幻想,在瑟拉菲娜给真正的自己的一封信里,她轻松地建议笛捷尔去参与法国某些“可爱的热情的先生们”正在策划的一项工作,具体是编纂一套“规模空前的优秀的至少是真正的百科全书”,“亲爱的笛捷尔,你对此是否感兴趣?作为圣战结束后一项有益的事业。我在这里保证,冰之国的丰富馆藏将会是你强大的后盾”。不知那个长大的笛捷尔是如何对待,付之一笑亦或是认真准备?

“啊——我怎么会那么没用嘛,还有那个该死的女人!潘多拉……”陷入记忆的螺旋迷宫,最后小幽灵说着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并且自顾自懊恼地几乎要跺脚,“我怎么会死在那样一场战斗中!明明拼命在旁边喊加油,拼命提醒要注意那个女人的啊。”

“否则我绝对可以从圣战中生还的,去协助狄德罗先生编百科全书,成为出色的教皇辅佐官,还要和瑟拉斐娜大人一起守护冰之国。”他握着拳头,仰着脑袋自言自语。

“你想做的事情实在不少。”卡妙的话中大概感叹揶揄成分各自对开。

“总要好好打算,好好安排。哎哎,结局真不妙,一切都糟糕。”

“咦——卡妙你也是法国人吧?圣战结束后,要不要试着去考巴黎高师?做一个真正的优秀的老师。”笛捷尔突然两眼放光,提起了劲头。

冰国图书馆实质上的馆长,具有200多年悠久历史的小幽灵,看上去无比向往那些在他的时代之后才纷纷兴起的高等学府。

等圣战结束,准备大学入学考时间大概刚刚好?

“复习的事可以放心交给我,我有十足的把握。”

“听上去——不错。”在法国度过半个童年时期的现任水瓶战士表示这意见值得考虑,他努力不去思考那所学校举界闻名的魔鬼式入学测验,至少现在不必。

 

不知不觉,白羊宫透进些许微光,接着东方破晓,红日初升,满天星斗果然许诺了一个美妙的天气。

圣域的白日到来。

这时,卡妙才注意到笛捷尔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葱绿的短发此时透着阳光,略微有点儿像——某种牌子带食用色素的果冻。

“唔,大约是结界?神圣的十二宫对恶灵有抑制作用——好吧我也不知道,总之我隐不了身,现在这个样子别人能不能看见?唉,真麻烦。”小幽灵把嘴撇成一字型,引经据典做了几种假设后并未得出一个确切结论,“总之我们往上走吧。”

不过,一大早就开始辛勤劳碌的杂兵们三三两两与他们擦身而过,恭恭敬敬地喊声“卡妙大人”,行色匆匆,没有显露出任何好奇之心。

“看来是看不见。”两人放下心来。

如果不用战斗,一口气从白羊宫跑到教皇厅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卡妙和笛捷尔都不知道确切答案。

在笛捷尔他们那届圣斗士中,创下这个长跑记录的或许是十八岁的童虎。那日他携女神之血,飞奔着穿越十二座无人的宫殿,直到杀进——被冥斗士占据并已鲜血淋漓的教皇厅。

有点儿讽刺。

而卡妙他们这一世代,射手座的艾俄洛斯可能保持着相反方向的最快记录——在负重乃至负伤的不利情况下。身后年少的追兵黑发黑眸,曾几何时,眼神里还写满了崇敬与超越之决心。

更加讽刺。

正常步行的话,大约一个多小时可以走完全程——当然卡妙和笛捷尔一路上并不是畅通无阻。

接下去的三宫都没有人。阿鲁迪巴似乎还在巴西训练地,谁也不知道这和那个足球之国新赛季的开始是不是有些微妙的联系——过几个月欧锦赛开幕时也许就能在圣域见到金牛座战士了。

双子宫没有人很久了。

巨蟹宫,卡妙本打算一语不发领笛捷尔迅速穿越阴森恐怖的人皮面具世界——事实上笛捷尔尖叫得比任何一个亡灵都凄厉,卡妙面部表情比墙上任何一张人脸都扭曲。“回来时我要表现得更符合气氛一些,真带劲,谁把塞奇爷爷心爱弟子的居室改装成这样?”卡妙没告诉他这些人脸的详细来历。

几天后,出差归来的迪斯发现,他的人皮面具们停止了一直以来令他头疼的持续性低沉哀嚎,完全静默。

到了狮子宫,不出意料被艾欧里亚叫住,寒暄了几句后卡妙将冰原事故如实相告,勇猛的狮子不善言辞,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艾欧里亚已经停止用红色染料处理他那头灿烂的金发。

“我先去教皇厅报告,然后再陪你拿书。事情总有个轻重急缓。”卡妙请笛捷尔谅解。

“当然当然,明白明白,我偷偷跟着你就好。”笛捷尔连连点头,表示他极其通达事理。

“对了,其实我不知道书在哪里。”他继续语调平静,波澜不惊,“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它放在水瓶宫吧。对,水瓶宫一定会被我弄成一个藏书室。好像‘我’的确是这么做的。”

“水瓶宫没有藏书室。”卡妙打断笛捷尔的愉快畅想。

“诶?没有藏书室?”

“没有——这我是清楚的。”卡妙斩钉截铁。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

“啊——怎么会这样!”笛捷尔张大嘴,两手捂住脸颊,连脑袋一块儿摇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没有理由啊!我一定会把水瓶宫布置成那样子的。对,两层——一楼图书室,二楼天文台,多美好!一个微型的冰国图书馆,像瑟拉菲娜大人的书房一样……”

“笛捷尔前辈,水瓶宫没有图书馆。”卡妙不得不再次提高声音陈述现实,为了不继续打击幻想破灭的小前辈,他没把后半句“蜘蛛网倒有不少”痛快地说出来。

于是他们同时发现,需要好好考虑下书会在哪里。

 

“或者我们可以去问问处女宫的主人,他总是知道得挺多。”卡妙想了想,有点儿情不愿地提议,其实可以去问童虎老师,但是似乎有点远,况且——去庐山这种行为不明智。

“最接近神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

“哦,我们那代的处女座,阿释密达那个家伙!”笛捷尔像是被触到了痛处,突然咬牙切齿。

“你和他很熟?他也在你说的那个冰之国修行?”卡妙对他的前辈和处女座能有听上去如此亲密的关系感到好奇,尤其对方还是个连水瓶宫长得什么模样都记不清楚了的小鬼。

“他念念不忘地要超度我!也不想想他自己都是个灵体……”

卡妙听不明白了,笛捷尔咂着嘴开始解释。

“他经常来冰国图书馆免费蹭书,一待就是一下午,据说在为研究第八感找参考资料。”

“来的不是本人,你们一般把这叫做‘出窍’。”

“他说他懒得瞬移,直接飘过来比较省事。”

“我永远记得他说‘小鬼,待我超度了你’时嘴角扬起的邪恶微笑。”

……

卡妙开始想象,一个充满霉味儿的巨大空间里,没有点灯,光线微弱,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子让人望而生畏,一大一小两只幽灵浮在半空,把半个脑袋埋在精装线订本里,专心致志地阅读,思考,并时不时交换一下不太相合的意见。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个处女座也和沙加一样,闭着眼睛,仿佛整个世界尽在掌握,金色长发灿若晨光。

“那时你为什么不让那个,阿释密达带你回去?”他又找到一点莫名其妙的地方。

“我不想离开,我喜欢呆在那里,我属于那里——我想这是我被留下来的原因。”

跨入处女宫大门的时候,一直说个不停的笛捷尔突然没了声响,颤悠悠躲到了卡妙身后,怀着不安,小心翼翼地向着深不可测的世界探头探脑。

“稀客。”

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然而沙加却从一侧闪出,黄金圣衣搭配耀眼金发,无懈可击。正在将视线投向莲花台搜寻人影的卡妙被略微吓到。“长的真像!”笛捷尔失声惊呼,随及后悔,迅速双手堵上嘴巴,眼睛一眨一眨。

“水瓶座,你丢失了什么,又在寻觅什么。”玄之又玄,又好像一语中的。

“我发誓他能看见我。”笛捷尔用眼神说,接下去他把整个脸儿都捂上,透过指缝往外望——典型的鸵鸟行为。

“沙加闭着眼睛,不过这对他没什么差别。”卡妙皱着眉头回望,并试图用小宇宙传达,通讯效果未知。

沙加继续他的问题:“卡妙,你在哪里。”于是笛捷尔在脑海中把关于“在”的思想文字整理一番,希望找出个能对应上的富含哲理的答案。卡妙沉吟了一会儿,认真回答:“处女宫。”

“沙加,如果我想找一本书,你觉得它会在哪里?据说我的水瓶宫曾经是一个奇妙的书库。”大概为了制止继续提问回答的游戏,卡妙抢先提了下一个问题,言简意赅,直入主题,

“吓,这么问也行?”笛捷尔忍不住惊叹。

“书?”处女宫主人略略思考了数秒,“我知道,教皇厅的内室,有一个书房,非常古老的书,应有尽有。”

“处女座向来和佛有来往,这果然不是空穴来风。”笛捷尔小声嘀咕。

“年幼时——托友人的方便,我曾经借过其中的一些。”说到“友人”时,沙加露出近似温柔的神情,看来他也并不总是在与神佛对谈。

“教皇厅。”卡妙重复一遍,如此一来,目的地倒是统一了,不过——那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笛捷尔开始绞尽脑汁,为什么水瓶宫的书会被搬到教皇厅,那一定是真正的教皇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做的?一个人统统搬过去的?史昂,那个短毛的愣头热心小子。

两个水瓶座怀着不同的心事离开处女宫,背后传来沙加幽幽的送别。

“因缘而聚,缘灭则散,这世上的理,不过放下二字。”

“我怕没等拿到书,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听上去真像超度,笛捷尔几乎要哭出来。

接下来几宫都没有碰到大麻烦。

不出意料,修罗在,以简单的“好久不见”互相问候便得以通过——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那三个人在圣域总会留下两个。这么说来,阿布罗狄应该也在,卡妙稍稍皱起了眉头。

双鱼宫,战时通向教皇厅的最后一个关卡。

双鱼战士一如既往,圣衣穿戴整齐,看似轻歌曼舞实则一副谨慎的临战准备,和卡妙形成鲜明对比——水瓶座穿着一身普通的训练服,幸亏那时没被那个小前辈折腾得太晕头转向,否则披着个大棉袍出现在圣域估计会成为杂兵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卡妙,你打算干吗?”阿布罗狄不动声色,语气中却充满暗示,看来根据回答,说不定会有一打玫瑰会飞过来。

“我的训练基地出了一次事故,一个孩子失踪了。我来向教皇汇报此事,并愿意接受惩罚。”卡妙简单地据实相告,他甚至有点不想多说。

“很好的理由——足以通过这里。祝你好运,水瓶座。”阿布罗狄偏了一下脑袋,表示放行,“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不会有什么处罚的,放心。”

卡妙点头表示感谢,扯了下披风侧身匆匆通过。笛捷尔紧跟在后面,小声嘟囔:“有那么一秒种我觉得他和我的视线对上了,雅柏菲卡也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家伙——双鱼座果然总是被眷顾着。”

“卡妙,你——还要逃到什么时候?”若有若无,听得不甚真切,卡妙回头,见阿布罗狄嘴角浮着笑,却并不直视他的方向。

余光瞥见角落里那面造型古朴的落地镜,照例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双鱼座真不愧是传说中的美战士。

 

鲜花道路。

橙色的玫瑰海向上延伸——像秋天刚采摘的柑橘,鲜艳亮丽。“玫瑰?不会是月季吧?”笛捷尔把脑袋扎进荆棘丛,睁大眼睛端详锐刺的形状,“真的是玫瑰。多神奇的颜色,植物全鉴里也没有的品种。”

“原来今天是周一。”卡妙发出完全不搭界的感慨,事实上这条奢华的道路对圣域常住民而言,简直称得上是个相当实用的日期提醒装置——周日到周六,七日七色。

接下来需要向“教皇”打听关于上届战士遗留物的一些消息,并要进入教皇厅内部找书,这样的要求本不该算太过分——如果女神的确还在圣域,如果教皇还是小穆的老师,白羊座的史昂。

卡妙希望拖延的,得到某项确定的最后时限。

“小女孩?和我是什么关系?我好像有个妹妹,谁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你会跳下去?别说笑了卡妙,你会这么一直站着站着,直到火车改了道把你撞飞。”

“火车为何改道?我不知道,也许火车都不耐烦了——这谁知道。”

双鱼战士略带嘲讽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阿布罗狄意味深长地问过他,卡妙,你难道天真到以为东西伯利亚就会是你永远的田园牧歌?相较于自己的果断干脆,骄傲的双鱼座坚持认为卡妙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逃离,和那个第一宫的白羊战士一样——区别是后者的一去不复返情理之中,而他邻居的那种逃离简直毫无意义。

卡妙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知道那个事件的真相,撒加,艾俄洛斯,加隆……事实上这些名字似乎都不具体,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些片段残像。一次事件,叛变,失踪,不辞而别,真应该归罪于冰原生活过于无聊,他无事可做时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断章残简拼拼凑凑,结果织补出了令自己惊恐万分的阴谋章节——悲剧在于后来他知道这和真相相去并不太远。

他们普遍早熟,而在较小的那批孩子中,他年纪最大——于是离“知情”这个危险的处境也最为接近,因此这不奇怪。

卡妙对阴谋不感兴趣,也永远无法学会沙加那种模棱两可的圆滑。他准备着为他的逍遥态度付出一定代价——做一个恪守职责的承诺,换取十多年的自在空气,合情合理的买卖。他甚至不去关心这一切到底是始作俑者良心发现的仁慈,抑或是温水煮青蛙的狡黠——这些较之自身天平的平衡,显得那么不值一提,对,无足重轻。

属于“那一半”的世界。

这一切和那个飘来飘去的小幽灵前辈毫无干系,从他身上几乎感受不到“圣战”的影子,当然现在卡妙烦恼的和即将进行的圣战是否真正有关,他自己也不确定。

卡妙想当然的推测并不完全对。

笛捷尔对史昂有着比别的黄金战士同伴都深刻的印象。一方面是在大家都是小家伙的年代,那对更小一点的活宝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平静祥和的圣域里某种恐怖因子。

“抱抱——”

“要亲亲——”

童虎史昂如此合力出击,所有大一点的小鬼们都抽动着嘴角,知趣绕行,退避三舍。

当长成少年的史昂接替赛奇教皇的班,瞬移到冰国接完成修业的水瓶座回去时,笛捷尔几乎适应不良——那个浅金短发的愣头小子居然没有见面就直接扑到自己怀里。

感谢那个新任海龙将军讲的故事,笛捷尔对记忆中的那个小伙伴,那个热心帮忙搬运书籍的青葱少年,做了一次滞后不算太晚的真挚告别。这或许引诱他想回到圣域,看看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不属于他的人群,还有那场200多年前在冰之国发生的悲剧,现在以何种规模,何种形式,发展到了何种地步。

作为一个保留了十四岁好奇心的影子,他努力不让自己做出任何干涉。

 

教皇厅一个杂兵都不在,今天的确不是个好日子。

行完礼,接着汇报正事,阿布罗狄说得没错,那个身着教皇袍的男子仅仅是略略颔首表示已知情,接着背过身去,并没有对卡妙做出任何惩罚的决定。

然后卡妙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保持正常语调:“请问教皇大人教皇厅是否有一个藏书室,那里有前代圣战遗留下的书籍,我受人所托,想从里面找一本书。”

麻烦果然来了,他都不清楚是话语中哪个词触摸到了哪个不可言喻的禁忌,一个充满危险暗示的小宇宙从教皇座开始急剧扩散,强烈的压力令未穿着圣衣的卡妙由内而外本能地感到恐惧。

逼问,诱惑,威胁——你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你站在哪一边?教皇厅混杂着情感和力量的乱流,有那么一刻卡妙简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梦境当中。

不,梦境呈现在现实里。

对方转身朝向卡妙,两手慢慢举起,扶住泛着金属光泽的教皇面具,并一点一点将它摘下来。

这过程一瞬千年,卡妙在混乱中冷静得令自己惊讶,选择总会到来,每一次深入思考都距离那个十字路口更近一步,轮盘飞转,总会轮到自己必须下注的时刻。

他没有动,既没有转身逃跑,也没有凝聚起攻击性的小宇宙。

只是,缓慢而坚定地闭上了眼睛。

对面没有动静,教皇厅安静得可怕,卡妙能分辨出自己一深一浅的呼吸声,粗重并且不规则——肉体性的恐惧没有必要去掩饰。

闭着眼睛的卡妙内心甚至有一丝好奇,教皇冠下的脸孔究竟是谁,撒加抑或是加隆——他赌前者概率更高。然而,他不会睁开眼睛,这么做的确是在冒险,却清晰地代表了一种态度:我拒绝合作,却又并非敌对。

这一切与我无关。

他立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充满窒息感的寂静像要就这样延续到时间的尽头。

“双鱼座黄金圣斗士参见教皇陛下——”意外的严肃声音打破僵持的局面,阿布罗狄出现在教皇厅。他跑得略急,微微气喘,却很好地控制住自己,一手稳稳持着头盔,一手潇洒地轻抖披风,在大门口立定——他没有下跪。

卡妙没有睁开眼睛,时间的流沙艰涩落下。

“阿布罗狄,你带卡妙去书房——他在找一本书。”终于,低沉的嗓音响起,显然是透过面罩传出来,辨不清是否含有愠怒的成分。

“明白了。卡妙,跟着我走。”阿布罗狄的声音变得轻松,甚至带上一丝嘲笑,“你要闭眼到什么时候?”

卡妙这才睁开眼,不出意料,身着教皇袍的人已经重新把面具戴上,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望过去俨然一尊雕像,抑或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深色的教皇袍,身后的教皇宝座,奢华的赤色地毯,周围金碧辉煌的立柱……这画面也许和十多年前并无区别。

教皇厅内充斥的压迫性小宇宙渐渐减弱下去。

通过长长地同样铺着地毯的阴暗过道,卡妙跟着阿布罗狄来到一扇装饰古朴的门前。这里已经是教皇厅的深处,女神居也应该已经走过,然而——感觉不到雅典娜的小宇宙,这情况几乎是预料之中,卡妙略略苦笑了下。推门而入,里面尘土飞扬的局面外加高密度分布的十数层书架才让他真正感到头疼。“这要怎么找?”感觉完全是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前辈陷害了,还差点让自己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水瓶战士终于不满地发起牢骚——不知是向谁。

“别问我。据说这是前代水瓶座的藏书。”阿布罗狄四下打量一番,眼神中透露出对着漫天灰尘的强烈反感,“你们——我是说你,慢慢找吧,我先出去了。好奇杀死猫——当然卡妙你不像猫。”

闻言,笛捷尔再次露出惊诧的神色——在刚才的紧张状况下这个罪魁祸首遭到无视,卡妙都想不起来他是怎么跟着飘进了屋。

双鱼战士走出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这次带着非常单纯的笑容。

“卡妙,你相信幽灵的存在吗?”

不用回答,阿布罗狄带上了房门,把卡妙和那只幽灵留在只有书的世界里。

“这是冰之国图书馆的库藏,的确是那时搬过来的——我亲眼看着我和另外那个,对,史昂一起搬走的——我还是继续留在冰原上。”这样的话听上去很是诡异,“如果我猜得没错,卡妙,你可以检查下每个书架的最后第二层倒数第三个格,对,现在就开始吧。”

十四岁的笛捷尔显得有些激动,在积满尘土的书架间穿来穿去。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空气中飞舞的尘土密度越来越高,不要说每个书架的最后第二层了,任何一层都被仔细检查了一遍。

然后灰头土脸的俩人发现一个悲惨的现实:书不在,起码不在这儿。

真是一场毫无必要的冒险。

 

十一

幸亏出来时,教皇座上已经没有人,只有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杂兵慢悠悠打扫着大殿。不做好奇的猫,或者猫幽灵,尽管没有达到目的,卡妙和笛捷尔还是迅速跨出教皇厅的大门,往下走去。

水瓶宫。

经历了一场无谓的风波,回到自己的守宫,小笛捷尔试图将深情的目光投向这个200多年前曾短暂居住过的屋子——结果发现一个废弃仓库般的地方没法勾起他任何怀旧情绪。

“二楼呢?”幽灵可怜巴巴地要求上去,他设想中放置豪华版望远镜的地方。

“比一楼还不像人呆的。”卡妙心情甚为糟糕,这次毫不留情。

“要是——冥斗士打上来,这儿的灰尘可以起到不错的隐蔽效果。”笛捷尔目测了下家俱的积灰度,并对几只懒洋洋八脚朝天晒肚皮的蜘蛛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我每次回来会收拾,不过这次就算了。”

“书真的不在这里?”笛捷尔还是不肯放弃希望。

“不在,这里的东西我都清楚,倒是——”卡妙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墙边一桌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东西。

各种颜色的信。

“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应该是‘你’的东西。是私人信件,我没有打开过。啊?原来如此——”卡妙把信摊在桌子上,仔细辨认泛黄脆化的信封底部的寄件人地址,“难怪,冰之国这个名字总觉得有熟悉感。”

笛捷尔不出声地溜过来,注视着这堆花花绿绿的信封,并试图去抚摸信舌处残留的蜡封,上面冰国纹章的形状还依稀可辨。

“要打开吗?”卡妙语气缓和下来。

“不,不用。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寄信人写这些的时候,我大多都悄悄看着。”

一部分来自瑟拉菲娜,一部分来自尤尼提。

前者的信内容千奇百怪,从长发的养护方法到某个欧洲岛国皇家学会的空白申请表,甚至还有半玩笑半认真的口吻写就的长篇大论,分析圣域是否应该给予冰国更多的财政拨款。尤尼提的信简单很多,大致是我正努力着,你也要加油——这样的自勉互勉本是不错。

他伸手去接触埋在最下面的那个棕色的信,这是最后一封。

致最亲爱的笛捷尔:

    我把一切都处理好了,尤尼提是个大笨蛋。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回来,一起把故事继续下去吧。

你的瑟拉菲娜

在一边的卡妙又有了个新发现,原来幽灵也是可以流出眼泪来的。

“没关系,这里不是冰原,准则不适用。对吧?”笛捷尔此时的表现很符合他少年的外表,有些手足无措,对着不自觉落下来的眼泪。

“信留在这里吧,或者,对,你能帮忙处理掉么?”

“真的?你确定。”

“这不是给我的信,是给他的。”

继续成长,在另一半世界里延展自己生命轨迹的水瓶战士。

卡妙一扬手,桌上的信件被冻成白色的冰雪结晶体,再轻轻一震,便成为晶莹的粉尘,灰飞烟灭,桌子安然无恙——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真的可以出这种效果么?@ @)

“钻石星辰,干得不错。”笛捷尔眨巴着眼睛,让眼泪消失,他努力展现出欣慰的笑容,像是一个祖父在躺椅上看着成器的后辈。卡妙有些不可思议地注视自己的右手:“非常美丽,我也这么觉得。”

“就是嘛,多简单——为什么出战前不把信处理掉?真让人觉得丢脸。真来气。啊——也对,谁知道会就这么完蛋呢,这谁预料得到。”

“好的,我以后会吸取教训。”卡妙本意大概是想开玩笑,结果水瓶宫变得更加冷,也许刚才的速冻招式也要负上一定责任。

“刚开春就热得要降温?西伯利亚真是个培养坏习惯的地方。”

“还没走?”阿布罗狄迈进水瓶宫,看到卡妙后郑重其事,“我下去找修罗,请允许我通过你的守宫。”

“如果——书找不到的话,那就算了。回去好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吧。”笛捷尔插嘴。

“卡妙你也回去?一起走吧,顺路。”阿布罗狄的话总让人很难拒绝。

卡妙无奈,笛捷尔继续感到奇怪,他窜到阿布罗狄的面前晃了晃,双鱼座不为所动,向前,径直穿过他的身体。

“啊——”小幽灵叫得惨烈,“我不喜欢这样——”

卡妙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跟着一块儿往下走。

他有点不放心一个人呆着的冰河,早点回去也好。

—————

“阿布罗狄,米罗什么都不知道。别老是说些奇怪的话。”半道上,卡妙突然开口,听上去前后不搭。

他知道对方能听明白。

这个优雅的邻居抱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确信,认为他能成为自己人,老实说卡妙对此相当头疼,双鱼战士给予他足够多的剧情泄露——也许直接导致他把真相想象出来,而卡妙对此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

不过,至少有一点上这个聪明而美丽的战士判断得没错,对他们的小团体而言,卡妙不危险。

“哦?从小蝎子的保姆嘴里听到这样的话真感人。放心,我的玫瑰不喜欢节肢动物,况且——那只小蝎子喜欢跟猫儿玩。”阿布罗狄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感慨起水瓶座和天蝎座的深厚友情——打小几位哥哥就看在眼里。

当然大家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不提那只放养的小蝎子了,对了,卡妙你怎么还没跟撒加要水瓶圣衣?”阿布罗狄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对,完完全全顺理成章,毫不违和。

撒加……

卡妙一拳砸向身边的山岩。

没用太大的气力,表情却可以用苦涩来形容——还夹杂着那么点儿悲愤。是因为自己猜得如此准确,还是因为连最后的一丝谜底都没有被留下,总之面对眼前一脸理所当然的双鱼战士,他有一瞬间哭笑不得。

这匪夷所思的自信究竟来自何处?

“我教学生不需要水瓶圣衣,另外,留在这里大家都放心不是么。”遭遇彻底剧透所产生的无力感几乎让他的声音带上敌意。

“真固执,你和修罗一个座的么。”阿布罗狄没有在乎自己的话给对方带来多大的情绪波动,他拈弄着一支色泽奇异的玫瑰,冰蓝或者说亮天蓝,中心还带着点绛紫——诱惑的色彩,“这个送给你,你那边连朵花也没有吧。”

话题本身让卡妙想笑,事实上东西伯利亚夏之绚烂令人惊叹。冰雪部分消融,魔镜般的大小湖泊与河流在冻土层上如奇迹般出现。苔原上,纯黄色罂粟连片生长,杯状花朵在风中摇曳;北极棉顶着白色绒球,韧草编制成的地毯无边无际,绯红与嫩绿交相辉映,斑斑驳驳。

夏季短暂,花朵们迅速生长,繁衍,死去,一两个月就将生命消耗干净,腐朽则缓慢绵长——他们的圣战与之如此近似。

接下来的这个夏天,师徒三人一起去看旅鼠搬家表演的活动好像只能取消了。

没想太多就接过那支蓝紫色玫瑰——听说阿布罗狄从很早起就热衷于培育这类离奇玩意儿,连教皇厅至双鱼宫的鲜花道路也是神秘的无毒纯观赏用品种,虽然增添了一些不便,十二宫居民对于美丽风景还是普遍持欢迎态度的,当然要是哪天双鱼战士突然异想天开地换成了正品魔宫玫瑰,不知会不会有可怜的杂兵因此遭殃。

笛捷尔盯着那支花,露出很想要的表情。

继续往下,卡妙和笛捷尔都保持沉默思考状。“水瓶宫肯定没有,那里有几根钉子我都清清楚楚。”卡妙自言自语,差点没被石阶绊到。

“你到底找什么书?”阿布罗狄忍不住问。

“上代水瓶座黄金圣斗士,我的前任的一本书。”卡妙含糊其辞。

“水瓶座,笛捷——那你去天蝎宫找过没有?”

“诶?!”两代水瓶战士惊叹得如出一辙。

山羊宫已到,阿布罗狄不再多说,丢下句“祝好运”就侧身转进一间边门,不见人影,剩下没缓过神来的卡妙和笛捷尔,呆呆立在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底下。

突然,十四岁的笛捷尔拍腿叫唤起来:“啊!最后见到‘我’来冰之国时,是和天蝎座的家伙一起的!”

那一刻,卡妙仿佛置身诡异曲折的时之回廊。

 

十二

天蝎宫。

笛捷尔在仅有的短暂圣域相关记忆中搜索着天蝎宫的构造,想要指指点点。其实论熟悉程度,本代水瓶战士大概远胜于他。

那日,米罗和狮子座的小男孩凭着一丝智慧和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联手把主动前来挑战自称圣域帮派总头目候补的迪斯打得满地找牙,然后被闻讯赶到的射手座强行拉开教育一番,小狮子被哥哥拎走前景堪忧,吃了亏的不良少年吐把口水,撇脸插起口袋大摇大摆迎着夕阳渐行渐远,似乎意图将这样的丢人历史永远尘封明天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同样自以为是正义朋友并且灰头土脸的的小蝎子骄傲地谢绝了射手座大哥哥关于顺路将其送回天蝎宫的提议,一个人踱着步子慢慢往石阶上爬。

一直旁观着这场战斗并认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卡妙,不到七岁的卡妙,在那个一瞬间突然觉得不能对那个小孩就这么放任不管。他迅速地冲过去扭起那个比自己小半岁的男孩的胳膊,无视他的嚎叫,不做任何解释,就这么一路扭到天蝎宫,然后弄来干净的温水和毛巾……这是他第一次非路过性质地进入米罗的守护宫。

卡妙闭上眼睛,世界在他眼前分成两半。大部分在他关注的部分以外。在很小的时候——足够小,小到内心还能够被随意塑造,他被告知,某场重要的,注定要进行的战争属于和他相关的那部分。

他接受并耐心等待。

再后来,另一些东西,或者说人,相继进入这一半世界。他怀有相当的信心和责任感,在沙加在神佛面前为大多数人的苦难留下泪水时,他则托着下巴,仔细盘算着如何将这一半世界变得安全坚固,像西伯利亚土地上不化的冰山。

小时候的卡妙并不擅长搭积木,被高大的积木埋起来也是常有的事。

他不知道别的知情者心境如何,至少在害怕,痛苦,愤怒之后,他发现有一点很明确。

无论如何不要让米罗知道。

是的,无论如何。

他自以为太了解米罗,那个有着根深蒂固的正义感,容不得“背叛”二字存在的可爱朋友。

他从来没有去为心里的怀疑去做任何刻意的求证——就算怀疑在心中生根,引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直到变成惊涛骇浪,他仍努力表现得波澜不惊。

训练期满,可以回归圣域时。他答应下训练青铜圣斗士候补生的任务。

“今天西伯利亚新到了一批青铜候补生,我决定继续留下训练他们。”那时他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车新鲜的芒果。

后来阿布罗狄用“逃避”来形容他的选择时,他没有反驳。

至少他能让自己相信,这是保护。

—————

“我会把书放在天蝎宫?这真是不可想象。”

“天蝎座,我在这里时到底有没有见过他?这实在记不得了。他在海底让‘我’先走,他救了尤尼提,是个不错的人——虽然我没有看完他的战斗。”发现卡妙噼里啪啦翻找起东西来手脚利索,自己在一边根本帮不上忙的笛捷尔没话找话,“这么折腾别人的东西不要紧么?”

“不要紧,好多是我的东西。”卡妙头也不抬。

“我想尝试一种据说相当灵验的方式,卡妙你有一元硬币吗?”十分钟漫无目的的劳动未果后,笛捷尔再次搭腔。卡妙从裤兜里掏出一枚蹭亮的角子,早上买药找下的。

“对,像这样,吹气,默念要找的东西——好的,我念完了,现在请把它高高抛起来——”

完全是仰仗那个神奇感冒药形成的小小信赖感,卡妙勉强做完了全套跳大神似的程序。硬币落地,弹跳,咕噜咕噜滚到墙边一个低矮的石质台子旁,动摇了几下,倒下去。

毫无特别的台子,毫无悬念地成为天蝎宫永不嫌多的杂物放置处其中的一个。上面的杂物刚才已经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真的管用?”卡妙用脚踢了下石台子。

“咚!”声音清亮,两人对视。

里面是空的。

卡妙蹲下去,摸索了一会儿,很容易地找到了一处不大的暗门,移开石板,一个四方的空槽露了出来,看来这个装置有那么点儿类似——床头柜。

空槽里安安静静躺着那本硬面笔记本,装帧精美,烫金封面,和笛捷尔描述得分毫不差。

卡妙觉得自己呼吸有点急促,他非常高兴能够帮到他的前辈,哪怕是这么个看上去让人提不起劲的小家伙。一旦决定帮忙,卡妙知道自己会一路管到底。

此时身边幽灵凝视书本的神情有点复杂。

卡妙小心翼翼地把书取出来,轻柔地拭去上面的积土,就算犊皮纸理论上能完好无损地放上数百年,仔细点儿总是没错。笛捷尔一边默念着什么,一边紧张地搓手,“也许可以说再见了,谢谢你,新的水瓶座。”在卡妙翻开扉页时,小水瓶座候补生这么轻轻念叨。

拿到思念之物的幽灵,会在愿望成真的那刻灰飞烟灭。

……

一张发黄的纸片掉下来,卡妙及时捡起它,生怕动作过于粗暴。

字迹一点儿也不模糊。

亲爱的卡路狄亚:

青椒

青椒是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其特点是果实较大,辣味较淡甚至根本不辣,作蔬菜食用而不作为调味料。

青椒果肉厚而脆嫩,维生素C含量丰富。青果含水分93.9%左右、碳水化合物约3.8%,维生素C;红熟果含维生素C最高可达460毫克。可凉拌、炒食、煮食、作馅、腌渍、加工制蜜饯。

PS:应该把青椒吃完。它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

——你的笛捷尔

扫完最后一行字,两代水瓶座再次面面相觑。“呃,看来‘我’对青椒颇有研究。对,这是我的笔迹。”笛捷尔率先做出推测。

“卡路狄亚是谁?”

“天蝎座。”

“他不爱吃青椒?”

“我不知道!”十四岁的笛捷尔露出无辜的眼神。

“也对。”

“要不你别翻了,帮我抱着吧,我们回西伯利亚再好好看,那时我可以自己翻了。”可能是怕再掉出什么莫名其妙的在自己设想范围以外的东西,笛捷尔嘟起嘴建议。

“好的——为什么你没有消失?”

“嘿,传说不是每次都准的,我年轻的后辈。”笛捷尔掩饰了下,他有点高兴有点失望有点困惑,当然还有一部分是愤怒——对于阿释密达的鬼话。

“我不能接受——”出了天蝎宫好一会儿,笛捷尔终于摆脱了困惑的迷雾。。

“为什么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书放在天蝎宫。出战前我应该把它好好保管好才对。”

“现在保管得也不错。”卡妙瞅了眼夹在臂弯里的书。

“这是一个约定,瑟拉菲娜大人让我许下的约定。”

“活着回到冰之国。”

“非常重要。”

笛捷尔沉默了,埋头走路,毫无根据地,卡妙突然想起了米罗,他仔细思考了下,然后说得不那么确定:“也许——”

“我是说也许。”

“那时你想把同样的约定,交给别人。”

卡妙看到笛捷尔一瞬间又露出想哭的表情。

 

十三

终于望见白羊宫的后门时,大阳已经接近至高点。这里的阳光有着远胜冰原的热情,温暖得像要把人融化。

“快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卡妙举起书遮挡一下过于强烈的日光,然后低头看表,接着加快了步伐。

充实又不幸的一天。

“嗯。我还是喜欢在冰原呆着,这儿太热,而且——”笛捷尔答应着,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卡妙你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比方说,可以把嘴缝起来?”

“为什么?”

“我怕我忍不住,憋着真难受。”幽灵露出苦恼的神情,“我一不小心知道了很多事情。可是我不能说。”

卡妙挑了挑眉毛:“这是——幽灵协会的规定?”

“我有点后悔跑来这里,事情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笛捷尔接着说,“书总算是拿到了,这点还不错。”

“一定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缘故。”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卡妙突然有点动情地表示赞同。

“卡妙,请让我做出保证,不说不该说的话。如果是个约定,我一定会好好遵守。”

“好吧,你发誓吧。”卡妙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小的前辈有点可爱。

“我发誓不做幽灵不该做的事——发誓完毕。我想,可能就是因为某个约定,我才留在了冰之国。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我不清楚。不过——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烈日下,卡妙突然觉得有点冷,一种没由来的不安令他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石阶。

以及正午阳光下,自己那有些诡异的影子。

他感到有点害怕。

那个7岁的自己,是不是也被遗失在这重重叠叠的十二宫某处。

他听见欢乐的笑,若有若无,如真如幻,穆,阿鲁迪巴,撒加,迪斯,艾欧里亚,沙加,米罗,艾俄洛斯,修罗,卡妙,阿布罗狄,加隆,那些高矮不一的小小身影在石阶旁半人高的草丛中时隐时现,随风摇摆。这些孩子眨巴着明亮的眼睛,待在那里,静静地看,静静地看。

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

刚出白羊宫,小幽灵就恢复了实体形态,卡妙想提醒他注意那一身衣服强烈的格格不入感——在东西伯利亚嫌少然而在地中海的春天可是多的过分了。

随后他们迎头遇上米罗。

“卡妙。”打完招呼后,本届天蝎战士把手上所剩的3/4牛肉汉堡全部塞进嘴里。接着三人原地立定,面面相觑了近两分钟,等米罗翻着白眼把那体型巨大的东西完全吞咽下去。

“午饭?”认定对方没有生命危险后,卡妙问。

“午饭。里奥都跟我说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米罗边捶胸边说明。卡妙沉默,笛捷尔紧紧抿上嘴,还特意转向卡妙,用手在脸的正前方比划出一个波折线轨迹。

“我去你那儿,今天我给自己放假。”米罗恢复常态,抹抹嘴角的奶油。

米洛斯岛没有人看管,也没有要负责的学生,米罗平时的训练估计也上心不到哪里去。卡妙有点想笑。

“有没有好好训练?”

“喂,别把我当你的那俩……”自知失言,米罗知趣地咽下后半句,擦擦手。

“米罗。你还记得那时要你答应我的两点吗?”

“1 以后少来找我。2 以后没事少想别的,想着我好了。”米罗模仿着卡妙认真的神态,怪声怪气地复述一遍,“那是你十三岁,还是十四岁说的?啊对,是答应下白鸟座的训练任务吧?”

十四岁,真像一个诅咒。

“白鸟座,你是不是看见小雏仔就没法放着不管?对了,这个小鬼是谁?”米罗指着笛捷尔问。

“一个长不大的彼得潘,受到诅咒的灵魂,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独剪影。”见对方终于注意到自己,笛捷尔像是早有准备,口气轻松地自报家门,干脆直接省略了最关键部分。

米罗瞪圆了眼睛,随即咧嘴微笑:“彼得潘你好,我是天蝎座米罗。”然后他转向水瓶座,“卡妙你真是厉害,连妖怪的雏仔都捡来养了?”

“这种情况已经远远超越了我老家那只芦花母鸡。”

卡妙忍不住笑出来,米罗你训练地有吃有喝,有超市有美女,至于这么容易联想到禽蛋类去么。

“母鸡,希腊土鸡,”这么想着,自然地念出声来。米罗闻言,眼睛闪出光芒。

“伙计,这真是个好主意,一会儿路过食品店就去买新鲜肉鸡吧,我——非——常怀念你炖的鸡汤!”米罗一把搂住卡妙,亲热地拍肩,并开始比划起鸡肉的烹调方法。

“鸡汤,嗯,很好,鸡汤,不是沥青,对,不是沥青。”

“沥青?你打算在西伯利亚冰原上修马路?”

“忘了那个,忘了吧。”

笛捷尔双手交叉于脑后,半仰着头,像一个普通少年一样吹着口哨,走路一蹦一跳,并且——笑眯眯地不对鸡汤和沥青发表任何意见。

“老板,再加两瓶红酒——不,三瓶——呃,四瓶?”向笛捷尔询问了下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还是三瓶吧,对,法国产的那种。”

圣域山下镇子上的食品店老板和米罗很熟络,热情地递过装有新鲜肉鸡和红酒的两个袋子后,还附送了造型可爱的棒棒糖数根。

笛捷尔盯着红酒的商标,若有所思。

“不放糖的法棍四个,果酱三盒,最大包装的面粉一袋,盒装巧克力半打……还有,新鲜青椒八个。”卡妙半闭着眼睛一口气报出长长一串食物清单,然后微笑,“刚才那位先生付钱。”

“喂,你又打算在那个冰窟窿里呆半个月不出门了么?你怎么知道我有那么多钱,别逼着我卖黄金圣衣啊——青椒?以前没见你买过这个,捡到爱斯基摩人食谱了?”

“天蝎圣衣在你训练地?”

“是啊,都要锈了吧,又没任务,我也不想穿着它闲逛——圣战快开始吧,什么也好,发生点什么吧——这里的空气真叫人难受。”米罗话里其实并不包含多少开玩笑的语气。

“黄金圣衣是不会生锈的,卡妙他的圣衣在海里泡了上百年呢——还是冰着的。”笛捷尔像是很快忘掉他关于幽灵义务的誓言,开始无责任剧透。由于卡妙正在一包包地接过老板递来的食品袋子,他选择自己抱着那本童话书——或者说未完成的手稿,并且充满幸福感地望着两位后辈挑选食材。这个天蝎座很亲切,小幽灵对他产生了不错的印象。卡妙回忆起初穿圣衣时那种冰冷的触感,差点诱发关节炎——原来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真的?怎么弄下去的?”米罗表示好奇。

“一共155.75 ,谢谢惠顾。”卡妙重复了一遍老板的话。

米罗闭嘴掏出三张信用卡——幸好其中有一张总算是划上了。“到了冰原还你,这是你下个月伙食费吧,你不会列个开支计划表么?”卡妙开始理财教育,米罗嚷嚷着母鸡够了够了边把几张废卡收回去。

笛捷尔张大嘴眨着眼看神奇的新世纪产物。

“米罗,你吃青椒么?”卡妙手里的青椒在阳光下闪着油油的光泽,深沉的绿色很是漂亮。

“不知道,没特别注意过。汉堡里常有这玩意儿。怎么了?”

“没什么,青椒营养价值相当丰富。”

“你当真打算打完圣战开法式餐馆?需要兼具阳光笑容和魅惑气质的服务生么?”

“上班时间骚扰女性客人的招待哪里都不受欢迎。”

“喂……”

笛捷尔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有点出神。

不知为何,他回忆起那次惊涛骇浪的海战前,貌似风平浪静的——暗藏杀机。

离开食品店,走过转弯处的服装店时,卡妙突然想起了什么,把大包小包的吃货统统往米罗手上一堆,然后拎着笛捷尔转进了玻璃旋转门。

“喂!你快点出来啊。那家伙不是妖精么,你要给他买斗篷啊!”空荡荡的街道上,米罗声音分外响亮。

服装店里货架上各种款式的衣物琳琅满目,客人不多,卡妙和笛捷尔的搭配显得很突兀。不过卡妙并没有在意,光速携笛捷尔转到男装部。

“嗯,这样大小的,对,这件不错。冬装对折?好极!”挑了件与笛捷尔现在身上的衣着类似的厚实戴帽外套——足够大,适合身材高大的少年穿——并照着比了下看看效果后,卡妙点头示意售货员小姐将其包起来。

“给——冰河的?”笛捷尔想起那个男孩有些显小的旧外套。

“是的,本来我凑够了买两件的钱——多出来的可以还给米罗。”卡妙淡然说完,随后又想起来什么,快步走出店门。

“米罗,你的信用卡。”

于是纸袋山无奈地向转门移动过来。

 

十四

冰河做了一个梦。

这次梦的主角不是那条因为出现过于频繁而连舷窗数都能背出来的冰海沉船。一颗花椰菜发了疯地长,长成奇怪的蘑菇形状。纯白的兔子——像一二月的雪兔——跑过来,花椰菜一口把它吞了下去,没发出半点声响。冰原上有贴地匍匐生长的灌木和多色苔藓,一颗真正的花椰菜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兔子倒有很多,他和艾尔扎克尝试过各种捕捉它们的方法。

然后那棵花椰菜用忧伤的眼神注视着他,接着打了个饱嗝,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

回去时卡妙特意绕道,带笛捷尔去了苏联境内的一个小火车站,荒无人烟的东欧原野上,拖着集装箱车皮的货运列车哐啷哐啷,飞速奔驰,汽笛悠远。轨道向远处延伸,交汇,分离,它们是大陆的动脉。

“西伯利亚大陆桥。”米罗报出这个通俗形象的常用名。

“地上的桥。”笛捷尔欣喜而激动,“打破隔离,连接一切的桥。她会喜欢这个。”

再瞬移到东西伯利亚时,天色已经半黑,差不多正好是晚饭时间。

“老师。”冰河站在小屋门口,不知等了多久。

“这次的药效退得真快,副作用比预计都要短。我得记下来——”笛捷尔面对卡妙有些无助的目光求援,开始检讨自己的独家配方。

不过他们的确比原计划多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是笛捷尔摆弄手表的错。

“老师,我——艾尔扎克——”冰河继续想说什么,却哽咽住了,“啊——呃——”他手捂住喉咙试着发音,嗓音非常奇怪,有点沙哑又带着破声,和带着哭腔的语调极不相称,甚至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喜剧效果。

“不是——我发誓感冒药没有这个副作用,你不是也喝了嘛?别这么盯着我,可爱的晚辈。”笛捷尔把脸藏到书后面,竭力解释。

“老师,我——我会连同艾尔扎克的份一起努力,像这永恒的西伯利亚冰壁一样坚强,对敌人冷酷。”冰河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继续说,他竭力忍住眼泪,“不要丢下……”

“白鸟圣衣,对,去拿白鸟圣衣。那将是证明你成长的最好礼物。”卡妙一动不动,紧紧抓住手上的衣服袋子。

他知道自己又在犯错了,如果要安慰这个少年,应该提早一天,更及时——结果他逃避在自责中不能自拔。也许伤害已经造成——伤害不可避免,对冰河,或许还有艾尔扎克。总是这样,在迷惘彷徨推迟决断的时候,无可避免地伤害到别人,这次如此,今后也许亦然。

笛捷尔觉得那种一个人在黑暗的夜里注视冰之国的感觉又慢慢回来,那位大人倒下前说的话,好朋友木然的神情,摇曳不定的烛光,和最后冰封万年的城池。

如果瑟拉斐娜大人在这里,她会说这时候拥抱比任何语言更有力量。

不坦率啊不坦率,然而时间过去了200多年,悲剧总该避免,总该比我们那时更加聪明吧。他这样希望并相信。

这时,纸袋山后面传出另一个男人克制的声音,带着真诚的祝福和安慰。

“冰河,你长大了。恭喜。”

“有瓶酒是得浪费了,变声期要严格禁酒;还有,最好别哭,你不想这辈子声音都像鸭子的话。最后,幸好感冒好得及时,否则对嗓子影响很大。”米罗像是被传染了般絮絮叨叨。

“都进屋,晚饭吃大餐,我主厨。”卡妙终于让自己微笑起来。

卡妙开始处理一堆食品原料,把蔬菜往外掏时发现了那朵蓝色的花,被蘑菇青椒面包挤压折腾了一路的玫瑰居然丝毫无损——不知用了什么魔法,寒冷没有让它凋零,此时它竟泛着荧荧的光,神秘,幽幻。

或许很值钱,这么无谓联想着,他把花放进要给冰河的外套的包装袋里,顺手把敲着特价红印的购物小票扔进垃圾桶。

炉火生起来。想过好几次换成瓶装煤气,不过小孩子们把捡拾枯败灌木做柴禾当成乐趣一件,于是又每每作罢。茫茫冰原上,袅袅炊烟隔着多远都能望见,从来都是指引归途的最好道标。

一个不错的家。

“少买了调味料。”出门前应该拟一份详细的购物清单,而这通常是艾尔扎克这个看似热血的小子爱抢着做的事。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我兜里有汉堡店的番茄酱,将就下怎么样?说起来,我才吃了午饭,该死的时差!”米罗掏口袋,顺带着想起他要在三个小时内连吃两顿这个问题。

“以后禁止去吃垃圾食品,那是慢性自杀。你能自己煮饭吗?”

“那样死的更快吧——不如你每天瞬移过来给我做饭?”

“嗞——”

“喂!东西下锅前先吱一声啊。我的衣服!”

“吱——”

“卡妙……”

“番茄酱撕开,递给我。”

“青椒鸡丝,花菜鸡丁,菠菜鸡肉汤,蘑菇红菜汤——还有什么要求?”

“提问。”

“说。”

“为什么肉类只有鸡。”

“猎枪在门背后,陷阱装置也在,东北方向离这里二公里的地方有个野兔野狐聚集地,你可以去那里试试运气。”

“……老实说我爱鸡肉。”

红菜汤散发出诱人的香味,白色鸡肉和绿色青椒混杂在一起,美好的色泽形状掩盖了鸡丝没有青椒多这个悲哀现实——所有食材各尽其用,荤素搭配合理。

“鸡汤煮多久了?30分钟到了没?”

“差不多。”

“做饭的第一原则是计量精确。黄金圣衣在-273℃会结冰,鸡汤在+100℃小火炖30分钟口感刚刚好。”

“毛估估不会死啦——战场上可不要那么死心眼,要随机应变懂不?”

“你在教导一个圣斗士怎么在战场上摸鱼?”

“当做老朋友的关心嘛。”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专心训练。你那十五针一针一针发的招我总觉得不安全,你试过把它们连起来一块儿发吗?”

“又把我当你的学生了吗?卡——妙——老——师——”米罗拖长了声调,然后被一勺零碎鸡肉堵上了嘴。

“告诉我咸淡。”

“好吃,唔,是肉,唔。”评论埋没在一串意义不明的咕噜咕噜声中。

 

十五

冰河和笛捷尔乖乖呆在里间等饭,冰河笼着膝盖坐着,笛捷尔则略显放肆地侧躺在床上,顺带一提他被禁止参与任何与准备晚餐相关的工作。这个本来就不宽敞的内室挤着三张形态各异,但具备“简陋”这一共同属性的床——大约不是同一时间添置的。

“米罗偶尔会过来,不过老师总叫他别再来了。”

笛捷尔竭力克制住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冲动。一天以前他还无忧无虑,想着再过一阵子就回图书馆去继续呆着,可是现在却知道了那么多的事情,简直比200年里经历的总和还要麻烦。

他的后任正在试图玩弄一个危险的平衡,自以为有力量把握这一切,让自己想保护的人,眼前这个少年,或者更多人,置于“无罪”的幸福立场。

这是欺骗。

瑟拉菲娜大人不在,没有人会把尤尼提痛骂一顿,告诉他不必用殉道者的假面伪装自己的真心。那时她也认为自己具有力量,将一切处理的很好,事实上的确如此,除了那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暴风雪。现在这一切将怎样进行下去,笛捷尔觉得有些烦闷,他突然不想再看下去了。200多年来他注视着冰国渐渐衰落,春天再也没有到来。慰藉来自回忆,还有图书馆里无穷无尽的书本。幸亏有那千亿世界相伴,他如愿以偿,成为那个墓地的守墓人。

不,这与命运无关。虽然他无数次假设,如果她没有那么早逝,一切应该会有所不同。

这里的三个人,和200多年前他们分别时如此类似,彼此言不由衷,看不见的障壁将他们隔离,哪怕本意绝不算坏。

也许,还得加上那个绿头发的孩子。

如果是200多年前,笛捷尔一定会冲上去,义正辞严地拆穿所有谎言。

然而,笛捷尔这次不能像瑟拉菲娜那样,他又做了约定,和艾尔扎克,和卡妙。即使没有约定,他也没法开口,200年的岁月教给他作为一个幽灵的原则。

他错过了那次圣战,本来还希望偷偷地看着这次会怎样进行,现在他觉得愈发痛苦,是的,赶快把该结束的结束,从这种危如累卵的地方离开。

——————

开饭时,卡妙给冰河添菜,米罗给冰河添菜,很快冰河的盘子里就堆满了食物。冰河一声不吭,埋头吃菜——他一说话就会发出可笑的公鸭般的声音。

对于被料理成餐桌上各种佳肴的肉鸡们而言,这是一次不幸的殉难,或许只因为每磅鸡肉的价格是牛肉的一半。

卡妙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食客们。米罗吃得也许很卖命——小屋里没有药能治疗吃撑而导致的消化不良。笛捷尔在另一侧的写字台边自顾自摆弄它的书,不参与这场活人的晚宴。

青椒以及鸡丝很快被扫荡干净,没有人表现出特别的反感。然而米罗拒绝了俄式红菜汤,花椰菜不受冰河的欢迎——他从未主动把餐叉伸向它。挑食也许是一个具有时代性并且因人而异的问题,卡妙做出这样的解释,然后轻轻敲击桌子,表示主厨在生气。

于是最后没有任何东西被剩下来。

明天叫米罗回米洛斯岛去。

冰河要加大训练量。

艾尔扎克的那个意外可以用时间来慢慢弥补,也许有一天还可以把那个孩子找回来。

这一半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卡妙这样告诉自己。

“卡妙,我遇到了一点麻烦。”笛捷尔打断他的沉思,他终于把那本硬面本子完整地翻了一遍。米罗正连续不断地打着饱嗝,冰河在收拾桌子。卡妙离开餐桌,擦了擦手,来到笛捷尔身边。

笛捷尔轻轻抚摸着书皮,慢慢开始讲述。

“分别时,她把书交给‘我’,让‘我’和她一起写下去。”

“一个故事,从中间分开,最后会变成两个,像是苔原的柳树分开一对枝桠。”

“后来出了意外,她的故事没有进行下去。”

“所以我想找到另外的一半。”

“那么你,那个长大的你,有没有把故事写完?”卡妙很好地抓住了叙述的重点。

“没有——故事变得更加复杂,它在中间嘎然而止——谁也不知道接下去会怎样。”笛捷尔垂头丧气地说完,然后小心地把那本奢侈的笔记本在写字台上展平,翻到用一条红色丝带标记着的一页。

【萨诺,乌特,德鲁,还有新加入的卡亚,他们四个面对头上长着七只犄角,身上覆盖青色鳞片,嘴里喷着柱状火焰的巨龙,颤抖着拔出了宝剑——从来没有勇士像他们这般勇敢……】

这是什么构思和文笔,200多年前骑士文学的一个白烂典范?卡妙努力让自己入戏,宣告失败后挑了挑眉毛。

“你之前说过这是一个童话?”

“对——开始的时候它的确是一个童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这样,开始的时候,小骑士们和森林里巨大的金龟子是好朋友,没有巨龙也没有公主——他们根本就不战斗!”

这构思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卡妙尽量不让对方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

“书的前半部分我可以背下来,从前,有三个小骑士在彩虹庄园过着安静的生活,白兔是他们的座骑,辣椒是他们的宝剑,彩虹庄园一年四季都有充沛的雨水和明媚的阳光,土地上不间断地生长着各种神奇的作物,全年能有三次收成,青椒有灯笼那么大,蚯蚓比皮带还要粗……”

笛捷尔出神地描述,仿佛那个充满阳光的彩虹庄园真的存在。

冰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站在一边,听得格外专注,表情神圣庄严,然后他轻轻地说:

“如果——这是一个真正的童话故事。”

“所有的童话故事都一样,就像妈妈给我讲的那些一样。”

“故事的最后,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没有人比他们更快乐。”

“对,这就是所有童话应该有的结局。”

“从无例外。”

“是吗?是吗!”

“是的,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对,的确是这样,我明白了,是的,我明白了。”

【故事和真事没有什么很大的分界线,不过故事在我们这个世界里经常有一个愉快的结尾,而真事常常在今生没有结果,只好等待永恒的未来。】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不过没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

他可以再相信一次。

“谢谢你,白鸟座。”

笛捷尔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又一次违背冰国生活第一准则。

“那么,我们将这个美好的结局加到故事里去吧,对,现在就做——毫无疑问,它是一个真正的童话,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的尾巴。”

“故事的最后,他们三人——不,现在是四人了——回到了美丽的彩虹庄园,那里一年四季都有充沛的雨水和明媚的阳光,土地上不间断地生长着各种神奇的作物,全年能有三次收成,青椒有灯笼那么大,蚯蚓比皮带还要粗……”

“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没有人比他们更快乐。”

笛捷尔不停流泪,激动地几乎拿不住笔——钢笔他还用不习惯,字迹歪歪扭扭,偶尔有几笔被泪水沾湿,化成奇怪的淡色墨斑。

卡妙,米罗,冰河三人虔诚地站立成一排,像在等待一部伟大著作的诞生。

冰原上寒风继续肆虐,像传说中魔鬼鱼的咆哮。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卡妙预料会有苍色火焰从书的中间散发出来,把那个少年包裹在里面,然后整个儿变成灿烂的纯白色光芒,最后逐渐黯淡,完全消失——然而这没有发生,笛捷尔放下笔,重新把书抱回怀里,像他刚出现时那样,一步步走出冰原小屋,含着泪水,笑得仍然如同马赛最温暖的阳光。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远,直到完全融入东西伯利亚如墨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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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小幽灵离开,屋里的三个人都有点目瞪口呆,接着米罗第一个叫起来——为的一些毫不相干的事。

“糟糕,酒!吃饭时忘喝了——这难道不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见到了一个真正的妖怪。”

“对,要喝酒表示庆祝。”

他又打出一个饱嗝,然后将三瓶闪着诱人光泽的红酒挨个儿打开,“冰河这次你不能喝,放心交给我和卡妙吧。”

“干杯,为了卡妙你的妖怪雏仔!”

“干杯,为了让你闭嘴。”卡妙并不示弱,也照着米罗的样,把酒瓶直接对上自己的嘴。

两人分三瓶红酒,两个黄金圣斗士都绝对过了量。

一刻钟后,米罗坐在地上,半靠着墙,半靠着卡妙——对方也同样坐在地上,砸着嘴,回味着丰盛的晚餐,“芦花鸡,茶花鸡,蛋鸡,肉鸡……”他醉得要厉害些——每次都是他居心叵测地携酒来拜访好友,然而每次都是率先翻倒在餐桌上。毕竟对方出生于有名的葡萄酒产区,又常年生活在西伯利亚——况且,水瓶座还和酒有着割不断的联系。要想彻底灌醉卡妙,天蝎座的确还任重道远。

“下次还是买牛肉吧,贵不了多少钱。”卡妙这么想着,开始构思牛排的料理方案,下山时忘了请教下修罗——双鱼座干的好事。

周围散落着菜叶,果皮,包装袋,似乎还有些是笛捷尔弄剩下的药材,需要好好清扫一下,虽然这样打算着,卡妙却懒得动弹。

“米罗,我们好像坐在垃圾堆里了。”

米罗眯着朦胧的眼,含混地答话:“嗯,可是还是能看到星星。”

星星,哪里有星星?卡妙抬头看,这好像不是醉酒者的梦话。

小屋木质的房顶不知何时漏了一道狭长的缝,外面是暗色苍穹,繁星点点。明天又有多余的活儿要干了,不过现在,享受一下在屋内的垃圾堆里看星星的奇妙待遇似乎也不赖,圣斗士总有很强的适应力。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好了。

“好好在训练地呆着,好好吃饭。”

“卡妙,你得绝症了?”

“开什么玩笑。”

“那就好,我想圣斗士也不会得绝症的。”(卡路狄亚:T T)

“……”

“好困。你得了绝症记得一定告诉我一声。”

“起来,会感冒的,今天多出了一张床。”

“你先动——”

“好困。”

“唔,那个彼得潘,他叫——什么来着?”差点睡过去时,米罗又迷迷糊糊想起些什么,他还不知道那个“妖怪雏仔”的姓名来历,虽然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

“他叫笛捷尔,法语名字,意思是——”卡妙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冰雪渐融。”

正开始打扫一地狼藉的金发少年代替做出回答。

以白鸟圣衣为目标,名为“冰河”的少年。

屋外寒风没有停歇。

然而夏天很快就会到来。

 

对应的尾声

十二宫战结束。

冥界阿格龙河边。

“现在加上我的一块儿看有多少。”卡妙冷静地要求迪斯修罗也把身上的钱交出来。

“靠,老子鞋底儿都早掏空了!”迪斯蹲坐在地上用指甲盖弹钢镚儿。

卡隆在一旁拄着船桨,抽动嘴角蔑视状看着这堆穷困潦倒的黄金圣斗士。

“总共也就够一个人的份。”修罗最先得出计算结果。

“那好,都给我。我先去——冰地狱情况也有待查明。”卡妙眼睛一眨不眨。

“(╰_╯)|||||”

“……|||||||”

“你们不是还要等人的?”

“= =”

“= =”

“再见。”

“= =凸”

“= =凸”

 

另一个最后 冰地狱

“你好,我叫卡妙。”

“十四岁的笛捷尔让我代为转告,故事圆满结束,可喜可贺。”